熊俊才
“说人是一种力量与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合物，这并不是责难人，而是为人下定义。”———相信凡读过《性格组合论》的朋友，对印在扉页上这句狄德罗的名言当记忆犹新。
我中华民族向有“过度包装”的文化传统，大凡品评一个稍有点名气的人，不把他捧上天堂，就把他踩入地狱，用时髦的话说，即“神化”或“妖魔化”———对“人”的态度，集中反映了中华民族不擅思辨的非理性常态。二十年前的我，是标准的“愤青”，有点疾恶如仇的意思，对“人”的看法也不会超出非善即恶的简单两分法的局限，然而，我有幸遭遇了《性格组合论》，它为我打开了一扇窥探人性丰富奥秘的窗子，改变了我对一个人的浅薄看法和草率判断，不仅文学作品鉴赏力大为提升，而且楷模阿姨榜样叔叔道德标兵们在我眼中开始“祛魅”，并踏上回归常人的“返乡”旅程。
二十年前那个简洁凉爽的秋天，在豫皖交界大别山中灰色破败的山村小学，我连续四个昼夜一鼓作气啃完了这本“灰色”的理论，用那个老掉牙的词语形容，真个是如饥似渴。据作者1999年再版后记，该书1986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时，一年内连印6次累计印数达30余万册，连我在大别山一隅的小县城都能买到，可见其当初之影响力与畅销程度。
该书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典型产物，是针对“文革”期间“三突出”、“高、大、全”等文艺创作原则的深刻反思，探讨古今中外“审美世界”（即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其核心理论是该书第三章《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原理》。“反映论、典型论，这套从苏联移植过来的理论造成中国文学的困境已经太久了，必须提出质疑，必须建构中国自己的学说……我的论证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但确实着眼于作家心灵的解放。”（1998年再版后记）
那么，何谓“性格的二重组合”呢？有两种最普通的状况，借用鲁迅的话概括：一是“美恶并举”；一是“美丑泯绝”。亦即同一人物身上，善中有恶、高尚中有卑鄙……反之亦然。坏就坏到十恶不赦，好就好到白璧无瑕，用英国文学批评家福斯特的理论，就属于“扁形人物”（也叫性格人物或典型人物），反之，具备“二重组合”特征的，则叫“圆形人物”。煌煌四十万言的理论著作，几句话难以说清楚，有兴趣的朋友可找来一读。咱们就拿现成的例子“范跑跑”来解析一回，也许更便于理解，尽管是研究“死人”的文学理论，但我觉得一样适用于对活人的勘探。
首先，“范跑跑”的确是不顾学生死活地跑了，而且扬言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是母亲，都不救———这是不是太恶、太丑了？且慢，他不是说，他还是会去救他女儿的吗？———亲子之情溢于言表，谁说这又不是一种善？说他逃得快，是贪生怕死的怯懦表现，但是，事后他竟敢写博客自我辩解、还敢面对公众与“郭跳跳”公然PK，谁说这又不是一种勇敢？恶与善、怯懦与勇敢，就这样并非水火不容地“对立统一”到了“范跑跑”一个人身上，奇怪吗？一点都不奇怪，这正是“范跑跑”性格的二重组合现状。当然，这只是表面的简单的现象学分析，深层的原因要复杂得多，灾难来临时的飞跑，是求生本能使然，我相信绝大多数人概莫能外。我们可以作一设想：假使这个时候的“范跑跑”，能克服恐惧，再多那么一点点勇敢、再高尚那么一点点，再折返身跑回去指挥学生逃生，并因此美名远扬并被有关部门树成“标兵”“榜样”之类，我想，以小范的“反应速度”和“精明”，定会当仁不让施施然抱回一堆奖状奖牌奖杯以至奖金什么的。这事糟就糟在一个低级错误上，触了国人“做得说不得，说得做不得”之禁忌。
但是，博客上玩糟了的“范跑跑”，却在PK“郭跳跳”时获得了意外成功。细究其中原因，除了“郭跳跳”蹩脚的辩论技巧外，就是自己把自己弄成了“道德化身”的“扁形人”（这个只有演小品合适）。伪君子太多，以至“真小人”都成了不可多得的宠物———我中华民族的道德何以堕落至此，真令人扼腕！
诚如作者再版后记中所言：“讲了对立，是否还要讲整合？讲了多元，是否还要讲‘归一’？……”的确，这本书的理论体系还有不少缺憾。但是，窃以为，一个好的理论，并不在于它的天衣无缝十分完善，而恰恰在于独辟蹊径开了个好头，打开了一扇精神世界通向现实生活（或由现实生活通向精神世界）的窗子———这种对读者的启蒙，才真正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还有一点感想，“范跑跑”事件本来是非十分清楚，为何会在网络上吵得一塌糊涂？可见，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我们在理性思辨能力上并未有太大长进。更可笑的，是其母校北大急不可耐地发表撇清声明。其实，“范跑跑”既没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心底也依然有善，虽然关键时刻表现怯懦，但为了出名不也很勇敢吗？性格其内，行为其外，这些加起来，就是活生生的“范跑跑”，咎由自取，与他人基本无关。要说有关，就是这所号称国内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熏陶了几度春秋，却培养出这位不能在人格上更高尚一点点，还写出“自由正义”之类连偷换概念都算不上的堪称“牛头不对马嘴”的自我辩解文章的活宝“高才生”，这倒是值得追问和反思的。如果北大的有关领导，能抽空瞄几眼《性格组合论》，也不至于急切地发表那么愚蠢的声明。
最后，套用散文教授余秋雨的句式：含笑劝告网络上瞎起哄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好书的拿来，读些么则个，是非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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