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丽华
不少说法认为，诸子散文中《墨子》辞无华采，而我却觉得里面暗藏锋芒，气势非凡，尤其是墨子对孔子的抨击，简直是“藏”都不想“藏”了，那种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令开始并不在意的我初读之下对这位平民思想家拭目而视，再读之后心折首肯，明白了当今热门程度远不如儒、道、释三家的墨家学说何以曾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上成为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
在《论语》中记录着雍容、可爱的孔子一套一套孝、礼的仪式，对诗教、乐教的人文浸淫的重视，“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之类的身份讲究。对于儒家的这些贵族式的治世教化、铺张浪费的繁文缛节，墨子极为反感。我们不仅在“兼爱”“节用”“节葬”等篇章看到他排山倒海的立论，还在“非乐”“非儒”篇中看到他对孔子短兵相接、横眉冷对的驳论。
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瞻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
这是墨子在《非儒》中借晏子的话抨击孔子：孔子美容修饰以蛊惑世人，弦乐、唱歌、打鼓、跳舞以聚集门徒，纷繁地做上下之礼以显示其礼仪，致力于奔走、盘旋的礼节以让人观看；学问虽多却不可令他们议论世事，努力思考却不能有利于民众；几辈子也学不完他们的学问，壮年的人也不能行完他们的礼节，广积财富也不能供得起他们的音乐；纷繁修饰邪术，迷惑当世国君；大肆设置乐声，以迷惑愚民。《墨子》擅用排比，把孔子讲求服饰文绣、主张礼乐治国，甚至其博学多思都加以彻底的否定。在墨子这位天生一张老农式黑面孔的辩手的慷慨陈词中，温文尔雅的孔子被贬斥得体无完肤，其一生不遗余力地推行的周礼、诗乐难免让人产生质疑和笑意。
更尖锐犀利的是，针对孔子厄于蔡国、陈国十天，饥不择食，吃了子路为他蒸的小猪，拿衣服换了酒喝，并且不问这些酒肉的来源之事，墨子质疑孔子曾说过的“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言论与在蔡、陈时的行为相反，一针见血地讥讽这位夫子“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最后还以一句“污邪诈伪，孰大于此”给孔子一个“污邪诈伪”的结论。
幸而，墨翟时代，孔子已逝，不然那位爱面子的夫子怎么面对这无所遁形的质问呢？要知道墨子是受孔子之术的儒者出身。可想而知，把孔子学说发扬光大的大思想家孟轲面对墨家会如何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杨氏（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能距（拒）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此处引文虽省略了大段铺张扬厉的雄辩，只摘录结语两句，已经看到捍卫儒学的孟子对墨家怒目金刚般的忿恨。
尽管我憧憬孔子“暮春三月”的治世理想，我也敬佩浑身“浩然之气”的孟夫子，但是，读完《墨子》，一位竹杖芒鞋的思想家坚定地屹立于我的视野中，他拨开远古的迷雾，一步一印地向我走来。当我随着他的目光掠过孔孟，掠过君主，落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大地上的时候，禁不住对这位思想家肃然起敬。
战国初期，墨子提出“尚贤”，无论贵贱，唯才是举；提出“兼爱”，互爱互让，顺应天意；提倡“非攻”，反对征伐，发展生产；提倡“节用”“节葬”，杜绝奢侈，厉行节约；提倡“非命”，否定宿命，自强不息。在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战国时代，这样的墨家主张必定异军突起，为底层百姓所拥戴，也为有识见的上层统治者所信服，以至于当时孟子惊呼“墨翟之言盈天下”。然而，对于中国庶民而言，“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悲痛和无奈似乎从战国开始，两千年来就没有断绝，这就注定了持平民立场、为弱势代言的墨家在中国思想史上那巨人般不可撼动的地位。韩非子把墨家与儒家并称为“世之显学”，我想，其眼光已经超越了先秦时代，而预言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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