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美:如同梦境的世外桃源

来源: 21CN旅游  时间: 2007-04-26 11:11:56
 
 
 
 

  从昆明前往广南每天只有一班夜车,晚上七点四十出发,次日七点左右到达广南。发往广南的车从昆明南城的客车站出发,这里堆积着开往附近各地的长途短途车,在无数车和人的拥挤中,我终于在远离入站口的地方找到了它,车上的人已经快满了,赶紧找到自己的座号(不,是卧号),在上铺,被子摸上去湿湿的,一开始不肯往身上放,到夜深寒气袭来,也就不再穷讲究了,裹得严严实实,只怕感冒坏了此行的兴致。

  开出南城时天已经黑了,满城灯火闪亮,转眼被抛在后面,只有星星月亮伴着我们在漆黑山路上前行。月亮还只有细细的一溜,星星也不太明朗,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也困了,要回家歇息。车快速前行,并不觉得颠簸,倒有些像躺在大大摇篮里,摇啊晃啊,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清晨的寒气袭来,裹紧被子,看看天边已经开始泛红,此时不到六点,睡意慢慢消散,陆续有人在中途下车。转过一个小城镇,前面是绵延的山,突然美景显现,红日喷薄而出,而弯月和犯困的星星还在另一个山头上歇息,躺在我的铺上,似乎左手可以托起太阳,而右手则揽住那顽皮的星星和就快躲起来的月亮,出神地看着,大山婉转,左右的不同景致也此消彼长,及至下一个小镇时,已经是雄鸡一唱天下白了。想起太阳出来前外面的黑色阴霾在我心里投下的阴影,很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古时候的人要崇拜太阳。

 

  到达广南,恰好清晨七点,在车站左右巡视一番,未发现发往坝美的班车,在售票口一问,去往坝美的方式竟是公共汽车,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以为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没想到就已经到了近前。从广南发往坝美的3路公车每小时一班,车价八元(看来也不算短途),最早一班是早七点,最晚是下午四点;而从坝美回来的车是从早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每小时一班。不巧,错过了七点这班,只能再等一个小时。八点,3路车准时出现,早已排队等候的人一拥而上,看来广南和坝美之间的交通也以此为主。此时,太阳还未施展它的热情,从漏隙的车窗里灌进来的风让只穿薄薄单衣的我忍不住满身鸡皮疙瘩,哆哆嗦嗦抱作一团。公路两侧全是农田,有刚收割的麦子,新鲜的麦杆烧得浓烟直冒,如同为舞台制造效果而放的干冰,将远近的山和人家笼罩在烟雾之中。和公车并驾齐驱的是辆摩托,一男一女,路过农家时被狗追咬,幸好公车厉害,嘀嘀一声吓得恶狗夹着尾巴跑回家。

 

  八点半左右,到达坝美,这里已经有了开发的痕迹,停车场上大大的宣传牌上大书“世外桃源”,一只小船载着几个面露诧异之色的都市青年穿行在碧波上。就是这里了,突然有些担心会不会不像那本杂志上讲得那么好,会不会失望而归。路边站着几个本地人,问他们怎么坐船进去,他们指着挂着“车辆请勿通行”牌子的路口,说,这里就是了。沿着铺设得很好的水泥路往山里走,一路小鸟喳喳,水声潺潺,再无其他声音,觉得自己耳聪目明起来,翠鸟在水面掠过的声音,树叶飘落的声音,甚至连花开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翠竹随风起舞,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为这美妙的大自然奏鸣曲打着节拍。有高高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了下来,左右交叉,如同拱门。穿拱门而入,正在拍两边的风景和花,突然背后有人用生硬的普通话问,“你,游客?”回头看,是一矮小男子,他说是和我同乘一辆车而来,原来我们竟是从昆明南站一路同行到了这里,只是没有留意,没有交谈而已。他是昆明大学的日本留学生,学中文,不过多半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了,所以中文讲得并不流利,还有许多日文特有的腔调,但他坚持用蹩脚的中文跟我交流,只能接受。

 

 走过山花,沿河来到渡口,发现并没有船只在此等候,只能再继续沿河前行,前方岩石中突然露出洞来,细细长长,洞外水面上听着十来只小船,这就是桃源洞,在此购票进洞,包括三段船票和一段马车,然后,可以从另一头的温拿洞出山乘车。我是早打算好了要在这里住一夜,感受一下世外桃源的安静祥和,打听好了可以另外花钱坐船和马车走回头路也就放心了。日本留学生则打算匆匆浏览后赶往大山里的另一个村落,看那里的梯田。

 

  坐上小船,船夫一撑蒿,轻飘飘地,小船划入洞中,洞里一下宽敞不少,而且越往里空间越大越高,只是光越来越少。起初还能借着洞隙里透进来的光看头顶和两侧钟乳石的奇特造型,慢慢模糊,到最后就一片漆黑,我们安静地前行,只听见船破开平静水面的声音,柔柔的咕咚声,大着胆子伸手探进水里,有些微微的凉意,黑暗洞穴和外面阳光普照的山谷如同两季。突然头顶又开了洞,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如同聚光灯一般,打在水边和水中的石头上,突然担心只靠微弱手电照亮的船夫会不会撞在那隐藏在水中的石头上,还好,他似乎知道水中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总是及时躲开。漂浮在漆黑中,想那第一个趟水,还是游泳,撑船,或坐竹筏出去的人,该有何等胆识,才敢闯入这神秘世界,才能打通世外桃源与大千世界的通道。传说,以前一位老人总是独自去附近小镇买油盐等生活必需品,但从来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后来有几个好奇的后生偷偷在他的米袋上打了洞,顺着漏下的米粒找到山洞入口,世外桃源才开始被外来人打扰。希望桃源里的人不介意这样的打扰吧。在船上胡思乱想了十来分钟,前方渐渐开朗,一处斜斜山崖出现在光亮处,有些兴奋,也有些担心,难道我们要从这斜坡爬入桃源?不,船夫笑着开口,出口还没到呢,也不用走那么险的路。绕过斜坡,又是一小段黑暗,竹林、水车出现在光亮里,也映在清澈的水里,我们到了。

 

  下了船,我就激动地对着水车拍照,这里的水车好像早停止了使用,只是依然被水流日复一日地推动着,舀起来的水又顺势倒出去,如同自己在玩着永不厌弃的游戏。我们来得稍晚了些,桃花几乎开过,有的枝头都结上了小指头大小的桃,桃花都是单瓣的,淡淡地开,也淡淡地落,并不是我想象的如同神雕里的桃花岛一般繁花簇拥,甚至找不到去路。村民的房都是木头搭建,两层或三层,屋后通常有树,屋前种几朵小花。一家门前红色三角梅开得正艳,热情招呼我就在这里住吧,主人倒是不动声色,任我楼上楼下考察一番再做决定。卫生间是公用的,很简陋,不过全村都是如此,所有的洗涤都在村前的小河里进行,所以没有水龙头,也没有淋浴,二楼斜角的小屋很对我的胃口,小小的,只容一张单人床,干干净净的床单,从窗口(木头菱格,没有玻璃)望出去,是绕村而行的男河(供男性洗澡的河段)和女河(供女性洗澡的河段,二河其实合而为一,只是人为划分而已),河里小孩和鸭子嬉戏在一起,而木门外就是高大的黄桷树,绿中带黄的树叶随风飘落,坐在床头就可以尽揽风景,岂不乐哉。确定这间房是我的以后,决定将沉重的背包搁在这里,轻装上阵去游览。主人主动将房价从十元降到八元,然后告诉我,这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完全可以放心将一切物品散放在床上,晚上也可以敞开大门睡觉。想想也是,小小村落,前后几十户人家,大家都互相认识,出入也要从山洞里钻来钻去,真要想做坏事还是不容易的,索性将包扔在床上,装了些零钱在兜里,就空手出门去了。日本同学则看看简陋的卫生间,就落荒而逃了。

 

  河谷里的水路是在开阔的水面上,小船慢悠悠前行,绿树直伸到面前,伸手拨开去,看前方的树影还是纹丝不动,如同梦境,我们就这样直闯进去,搅动那如同凝结在画中的树影水波。已是中午时分,太阳当空照着,有些酷暑难当。小船靠岸,不远处马匹悠闲地啃食路边青草。见我们上岸,有人牵马套鞍,鞍后的马车只是简单的木板搁着两条长凳,搭着布帘遮挡阳光。一路颠簸,紧紧抓住扶手,下车时手上蹭了洗不去的绿漆,日本同学说从来没坐过这样的马车,这可能超出他的想象范围吧,不过,在中国旅行,什么都可能发生,再说了,当年孔老夫子出游的马车估计也就这么简陋。前方就是最后一段水路,坐船穿出温拿洞,就到了公路边,可以在那里拦过路车回广南。

 

  温拿洞与桃源洞有些不同,入口更大一些,洞里也更空旷一些,还是从光亮逐渐进入黑暗,也没有头顶的光透进来,静静地在黑暗中,有鸟状的东西飞过,估计是洞里的蝙蝠,争渡,争渡,惊起一洞蝙蝠。下船处是片开阔水潭,绿色的水泛着幽幽凉意,突然,就想呆在这洞中,哪里也不去了。从洞口的土路上行就是公路,与日本同学分手,我转身回到洞中,船工们正在生火做饭,大锅里搁着菜叶,这就是他们的午餐吧。告诉火边的船工我要坐船回去,船工说收费3元,然后抬头往山上叫了一声,就有人从坡上跑下来,鞋也没脱就趟进水里,推着小船到我面前。正好有当地人也要坐船(他们是免费的),于是慢慢一船人划入洞中,他们可没有外来客的好奇和拘谨,在黑漆漆的洞中大声说笑,这里的居民多是少数民族,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是觉得这样的热闹也好。很快到了洞口,抬头看,垂挂在洞口的钟乳石形状离奇,如同两个巫师趴在洞口,千百年守护这个神奇的地方。

 

  洞口有卖烤鱼和咸菜的小摊,买了些甜酸萝卜,坐在凉亭等马车。凉亭下的柱子上栓着一匹马,估计应该是他带我回去吧,只是驾车的人还没来,只能耐心等候。吃完萝卜,又吃完了冰淇淋,还是没有人来,阳光太晒,只能呆坐在凉亭里,看马尾巴扇苍蝇。终于,赶马车的老大爷来了,从凉亭下解了缰绳,牵着马上来套车,那马不太听话,总别着头想咬人,老头索性踩了马嚼头在地上,让它不能乱动。套上车,它倒也乖乖地往回走,本想拍拍路边的花儿,可惜太颠,不敢松开扶手取相机,只能用眼睛记录了。又坐船穿过开阔河面,这次整个山村只有我一个外来客了,车夫会问,船夫会问,路边的行人都会问,为什么只是一个人,只是笑笑,并不解释,有时候,一个人,也不需要原因。

 

  山村小小,以老榕树为中心地带,榕树真的很老,如同树妖,光秃秃的树干,遒劲的根突出在地表,树冠和树根四下蔓延开来。绕村而过的河靠近榕树这边是男河,另一侧就是女河,人们会在傍晚收工后到这里来洗去一天的劳累,再欢欢喜喜地回家吃饭歇息。这会儿刚过了正午,人们还在地里忙活。只有顽皮的小孩、洗衣的妇女、捕鱼的男人在浅浅河水里,让清凉河水消去几分暑热。

 

  回到我的小屋,主人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儿,而且,很明显,这儿的人都没有主客之分,没有人好奇张望,没有人搭讪问话,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喝水自己倒,做饭自己做,看书自己看。正被太阳晒着的小屋热气蒸腾,拉开窗帘,打开木门,斜靠在床上看随身带的《西风独自凉》,看满清贵胄纳兰容若凄美的情事,屋外的黄桷树在风中舞着满枝宽宽长长的叶儿,落了满院。耐不住房里的热气,索性下楼,坐在树下的长条凳上,树叶飞舞身边,如同武侠电影里盖世英雄现身的前奏。房主老太太矮小干瘪,不能讲汉话,只是对着我笑,然后搭着梯子到阁楼上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手里两只干瘪的苹果,估计放了一段时间了。我们一人一个,排排坐,吃果果。老太太吃完苹果,就又忙自己的去了,剩下我独自在树下。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房东也是三代同堂,老两口、小两口,再加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黑黑的,看着我不说话,一会儿跑出去帮着父母干点事儿,一会儿撒着欢儿在小路上奔跑,一会儿跳到河水里把自己弄得浑身透湿,如同小马驹一样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小村落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天生天养,鸭子早上放到河里,晚上收回家,母鸡带着小鸡在草窝里耙食,不到学龄的小孩都在村里瞎跑,这样的放养是大城市里无法想象的。

 

  眼看着太阳慢慢下沉,浑身的汗早已让我坐立不安,回到我的小窝,从窗框里瞅瞅,那边树下有女子脱得光光在女河里沐浴,看着就够惬意。看她们洗完离开,赶紧收拾了毛巾香皂等一应物品,问房东借了塑料拖鞋,踢踢沓沓从水浅处过河,来到那棵歪斜在河里的树旁,这里果然是洗野澡的好地方,树丫上可以挂毛巾衣服等物品,树叶又可以挡住旁人视线。左顾右盼,树后有牛在那里埋头吃草,应该不会偷看我,河那边有老太太在浇菜,看也无妨。站在树干上,下面就是流水,开始脱衣服,发现难度还是蛮大的,要保持平衡,不能打湿衣服,不能掉下河去,风吹来,我的毛巾飞了,一阵手忙脚乱,终于顺利下到河里。河床不是卵石,是会陷下去的泥,陷在泥里匆匆洗了个头,听见不远处有男子说话,往左侧一看,哦,那边就已经是男河了,有男子在洗澡,这下更是手忙脚乱地洗了澡,爬上树,磕磕绊绊也顾不上了,胡乱把头发揉搓理顺,算是沐浴完毕。

 

  这里的女子里里外外都要张罗,从地里收工回来,在河里洗个澡,地里掐把菜,在河里淘米洗菜,开始做饭,天已经黑了。但先吃饭的却是男子,婆婆和媳妇只能在旁边,将彩线搭在柱子上,开始织衣服上的绣边。因我是客人,不受此不良风俗之约束,得以和公公、儿子同桌吃饭,他们还邀请我饮酒,但十分不自在的我匆匆刨了碗饭下肚,就告辞回房歇息,那个野孩子已经在门口的长凳上睡着了。

 

  山村的夜一片寂静,从敞开的门望出去,星星在黄桷树上闪啊闪,不一会儿就把我闪入了甜甜梦乡,临睡前还听见婆婆和媳妇在楼下小声地说着什么。公鸡啼声大作,天亮了,从床上起身,发现昨晚开窗敞门就睡了一夜。在河边洗漱的人已经不多,因为早起的人们已经忙活开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昨天还穿着旧T恤的村民们今天已是另一番模样,男上衣是黑色的,滚着白底红花的绣边,女上衣是蓝色或灰色的,袖子和衣襟上镶着彩色绣片。鸡啊,鸭啊,装在竹编的笼里,要拿去换回油盐酱醋。

 

  起床在河边草草梳洗,沿着小河再走走,我就要离开这里回昆明了。小路上牛铃不住地响,牛儿们成群结队地下地去吃草或劳动。有主人陪同的,也有自觉集队的,还有一个跟着妈妈的小牛犊,一路东张西望落在后面,看见我就怯怯地停住,我也不动,笑着看它,小牛自己给自己壮了半天胆,才撒开四蹄从我面前飞跑过去,还偷偷地斜眼看我。小路很窄,有牛儿过来,我就得让到田埂上,不断地让来让去,不觉已是八点了,想赶上八点半开往广南的公交,可得赶紧了。

 

  回屋收拾行李,主人不在,留了二十元给邻居,就赶紧奔向坐船的地方。今天坐船出去的人真多,小船塞得满满,前面还有一辆自行车,再也没有轻飘飘荡过水面的感觉。在他们的说笑声里,小船划过光亮与黑暗,前面聚光下的大石头前有一木头标牌,上书“狮子护宝”,昨天从那边过来,没看见,不过怎么看都像是一只胖乎乎的猫头鹰,傻傻地守候着黑暗与光明。听见唧唧喳喳的嘈杂声,抬头看去,吓了一跳,头顶的洞口密密麻麻聚满了燕子,远看去不像可爱的燕子,倒像吸血的蚊子。

 

  等在公车站的人也是一样密密麻麻,八点半的公车刚走,不过刚才撑船带我们出来的船夫告诉我,可以在路边拦车去云南与广西交界处的罗平,再折返回昆明,路途比从广南去往昆明要短。于是我决定,如果公车先来,就去广南,如果过路的长途车先来,就去罗平。结果是后者。

 

  从坝美截到的过路车是早上七点四十五从昆明出发开往罗平的长途,车已经坐得满满,还好,在最后一排找到空位。从坝美开出没多远,就是光秃秃的土路,只是将多余的石头刨开,就成了这段起伏不平的路,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在座位上蹦跳着,激烈时,可以听见鞋啪啪地打在地上的节拍。没有人抱怨,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吃东西的吃东西,突然想起介绍在印度旅行挤得满满的小车大家也是这般悠闲自在,看来这些功夫对西方人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沿路没有太多的风景,土是红色的,暴露在阳光下,车开过,扬起一路红尘。但,偶尔也有满树的泡桐花,高大洁白,有矮小的油桐树,单瓣的白花固执地开着。水不多见,偶尔有大片的水,水边上绿意盎然。开过最颠簸的路段,司机打开车载影碟,是关于今年2月春节之后罗平菜花节的。对于罗平一无了解的我被荧屏上一个接一个的大腕震住了,梁静茹,陈慧琳,这些都是天价级的人物,怎么就到这里来戴了满头菜花儿,唱了一首又一首呢,于是,罗平在我心中几乎提升到了北京,上海级的发达城市。及至到了罗平才发现,繁荣真的可以是虚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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